首次披露大量细节:北京一律所主任卷走公款9亿,逃亡海外
三月08
小红书等平台此前一直流传:北京某律所主任,卷款数亿跑路。
如今,知名媒体三联生活周刊通过深度调查,首次披露大量细节: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智已出逃海外,其控制的账户里有9个亿。临走时他把所内的同事全部拉黑,只留下一句话——“我跑了,你们好自为之。”
北京市律协查询系统显示: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是一家个人律所,律所主任王益手下有13名律师。据了解,北京市海淀区警方以非法吸收公众存款罪立案,已经进行受害人登记,律所部分员工被控制。
过去十年,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以“律所经营”名义,瞄准老年人进行社会融资,每年承诺利息11-16%。不少人将退休金、拆迁款、子女结婚买房款放入其中,甚至有人卖房参与。
据三联生活周刊报道:受害者从警方处得知,王智已经逃亡海外。受害人至少400多名。有约9亿的本金在王智控制的账户内。
其中一位有着大学文化、在北京从事科研工作的60岁老年女性接受三联生活周刊记者采访时表示:她是在大街上看到群益律所的,当时他们在街边摆展台做普法宣传,她被律所宣传的“家庭法律顾问模式”吸引,认为这代表着一种先进的生活模式。
之后她到律所听遗产继承讲座,律师说,即便你只有一个孩子,但如果你父母健在,遗产是不能全部留给孩子的,父母也要分割遗产。作为法律人都知道,这其实就是个大家协商一致、做个公证的事儿,多数情况下并不复杂,但律师一吓唬,不懂法律的老人就被唬住了,感到“颠覆了认知”。
之后,她签下《家庭法律顾问合同书》,约定出借5万元给群益律所一年,利息12%,季度付,律所会为她指派律师担任家庭法律顾问,她和近亲属均可享受免费的法律咨询、知识培训、起草文书、合同谈判等服务。合同写明,借款用于律所的经营使用。
她告诉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自己时不时去律所看看,发现律所门口贴着奖状,放着奖杯,电视里循环播放着律所律师接受采访的视频,由此认为律所经营状态不错,原计划给独生子买婚房的钱都投到了律所里。
群益律所市场部的员工告诉老人们:律所的“借款”都用于诉讼保全业务:当事人申请诉讼保全需要向法院缴纳保证金,有些人没钱,律所就借钱给对方缴纳,收取利息。但实际上,法律人都知道,现在诉讼保全的保证金早就可以通过银行、保险公司出具的保函解决了,根本不需要自己去掏钱,这家律所的说辞纯是骗法律外行的。
也有老人产生过疑问。但律师的“专业气场”,让他们有疑虑,也不自信自己的疑虑是对的。一位老人接受三联生活周刊采访时表示:自己去找过王智主任,对方很忙,费了很大劲才约上,她坐在沙发上,律所主任一直坐在老板桌的后面,与她相隔很远,很高冷,但又有种稳操胜券的感觉。律所主任向她解释,有的法院收现金,并暗示法院也需要流动资金,这是灰色地带,很少有律所能做,他能做是凭自己的关系。
这家律所还给老人们发律所通知函,告知大家:北京律协每年都会为北京的各家律所投保,最高能赔付4亿,即便资金有损失了,也可以保险赔付。而实际上,这又是在欺负非法律人“不懂”,这个保险只能保律师承办的业务,显然不可能去赔付一家律所的对外融资。
三联生活周刊记者采访到群益律所的一位前律师助理,该人表示:群益律所的实际情况远没有表面上看着的光鲜,这里律师的盈利能力弱,有独立案源的律师屈指可数,且律所案件类型单一,主要是遗嘱见证、婚姻家庭、交通事故等单价低的案件,案件量也不高,有的律师半年只做了一个案子。但那些和老人对接融资的业务员,一个月能赚三万,经常去夜场玩,不过师傅告诫她少跟市场部接触,律所内部偶尔也会传小话,说律所可能涉嫌非吸。
三联生活周刊记者还采访到群益律所负责企业法律顾问业务的一名员工。该人表示,这个业务一直处于亏损状态,每月律所会举办四五场面向企业的沙龙,活动都在国际酒店举行,再算上物料、伴手礼、零食茶点,开销很大,但成交率很低。
三联生活周刊在报道中披露:王智以避税为由,后来将借款的主体从群益律所变更为他个人。去年12月1日,公司市场部的一名员工发现联系不上王智了,“周五上午还在布置抽奖活动,之后大家就没再见过他”,三天后,律所主任王智已经把所有人拉黑,只留下一句,“我跑了,你们好自为之。”(以上来源微信公号“新媒的力量”,原文链接:媒体调查曝光:北京一律所主任卷走公款9亿,逃亡海外)
此前第一财经报道:从多位当事人处获悉,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主任王智于2025年12月初失联。据了解,十多年来,王智以“诉讼保全”业务作为宣传,通过签订家庭法律服务合同和高息借款合同的方式从社会吸收资金,每月返利,并利用抽奖等手段吸引出借人投入更多本金。
2025年12月初,出借人发现利息并未准时到账,王智突然失联并将出借人拉黑。律所报案,北京市海淀区经侦支队已经受理并进行出借人登记,律所部分员工已被控制。

多位当事人说,目前已登记的出借人有数百位,涉及总金额正在统计。多位受访者表示,他们从律所报案人处获悉,尚存的借款合同的本金达9亿元以上,资金打入了王智控制的账户。受害者中相当部分是北京退休老人,不少人将退休金、拆迁款、股票投资款、子女结婚款放入其中,甚至有人卖房参与。绝大部分受访者将其当作回报稳定的投资,很少有人取出本金。
在法律人士看来,王智编造出的“诉讼保全”业务模式漏洞百出,本质上依旧是借新还旧、击鼓传花。
偏爱老年人的另类律所
王智和群益的“另类”业务模式至少持续了十多年。
据一位退休阿姨自述,她于2014年在中关村数码大厦附近看到群益的律师在做普法宣传,群益方声称借鉴国外家庭医生模式,宣传为每个家庭配备家庭法律顾问。“他们还邀请我到位于数码大厦6楼的律所听资深律师讲座。后来跟他们签订了5万元的家庭法律顾问合同。他们强调这是法律服务费,可以享受律所提供的免费法律咨询服务,并作为VIP享有上门奖励费。如果需要诉讼打官司,产生的费用可以从服务费里抵扣。”
到了后期,群益的“借款项目”靠着口口相传越做越大,比如老人带着子女跟投,同学介绍跟投等,目前受害者自发统计人数已有700余人,多位于北京。
群益律所分为销售和律师两个部分,市场部对接出借人,游说他们投入资金;律师正常接案子。
一位在多年前曾短暂加入群益律所的律师告诉记者,当时群益律所的律师不到10人,人员流动性很大。群益律所的客户群体多是老年人,案件类型也比较单一,主要为遗嘱见证、婚姻、简单交通事故等,群益还会组织老人出去旅游。该律师表示有客户私下向她打听律所的集资靠不靠谱,她劝说其不要投资。因为看到群益模式潜在的风险,该律师早早退出。
第一财经获得群益律所《家庭服务合同》显示,群益律所为当事人提供各类法律咨询、法律知识培训、代理案件等一系列法律服务。
《家庭服务合同》还规定当事人不得与群益律师私下委托代理事项,一经发现群益有权向借款人主张《借款合同》的借款本息总额的违约金。
《借款合同》是群益律所和当事人签订的另一份合同。以第一财经获得的一份2025年7月签订的一年期合同为例,合同约定借款指定用于北京群益律师事务所经营使用,借款人不得挪作他用。借款年利率为11%。本息归还方式为本金到期一次性归还,由于资金调配原因,出借人认可借款人三到七个工作日的付款延迟,延迟期双方认可不计利息;付息方式为季付,末期利息随本金付清。
借款合同的主体在2019年发生过变更,此前是当事人和律所签订,之后借款方变更为王智,有市场部人员表示此举是司法局要求。借款合同的年利率早期曾达到16%,之后逐渐下滑到王智跑路前的11%。借款合同分一年、二年、三年期不等,王智跑路前对借款人表示可延长至五年期,长期合同的好处是可以锁定利率,预防利率的下滑。提前赎回本金不仅要支付30%违约金,而且无法参与“抽奖”。受访者称,有人曾在今年上半年因急用想提走本金,但群益百般推脱,最后只取走一小部分。
多名出借人称,王智此前付息十分准时,从未违约。王智曾在对客户宣讲时信誓旦旦地表示,他们的模式肯定不是“非吸”。
据群益律所网站介绍,王智是北京工商大学法学学士,“有着多年大型国有企业管理经验,长期从事法学研究,现专职从事经济、民事及刑事案件的诉讼、仲裁工作”。全国律师诚信信息公示平台显示,王智于2009年4月首次批准执业。
可疑的“诉讼保全”
一个正式注册备案的律师事务所,为什么需要筹资借款?王智的说辞是用于“诉讼保全”业务。
“他们说打诉讼保全,给的利息比较高,这是干正事儿,这个款也很安全。当事人申请诉讼保全需缴纳保证金,律所就把借款人的钱打给法院。财产诉讼保全的官司打完了以后,被申请人也要交一笔钱给法院,其所交的钱和律所原来交给法院的钱一并还给律所,所以这笔借款只在法院和律所之间流动,十分安全。”一位借款人对第一财经解释他所理解的群益业务模式。
根据《民事诉讼法》第一百条,人民法院对于可能因当事人一方的行为或者其他原因,使判决难以执行或者造成当事人其他损害的案件,根据对方当事人的申请,可以裁定对其财产进行保全、责令其作出一定行为或者禁止其作出一定行为;当事人没有提出申请的,人民法院在必要时也可以裁定采取保全措施。人民法院采取保全措施,可以责令申请人提供担保,申请人不提供担保的,裁定驳回申请。人民法院接受申请后,对情况紧急的,必须在四十八小时内作出裁定;裁定采取保全措施的,应当立即开始执行。
群益律所的宣传资料中对运营模式如此介绍:接到合作单位订单后,审核相应材料,准备签约材料,与借款人洽商,签订借款合同和专项委托授权书,合作方委托群益所代为解除保全申请、代为制订收款账户、代收代交法律文书。之后,按照合同约定,王智和收款法院沟通汇款及退款事宜,并将合同款项汇至法院指定账户,并备注汇款用途;按月收取当事人的利息,并且在当事人违约或案件终结后,查收法院退费情况;最后,协议终止,结算渠道费用。
第一财经获得的资料显示,群益律所介绍2023年“上年度”资金运作情况:诉保业务动用资金总量为32933.395万元;资金使用率为70.235%;额定运营利息率是36%;毛利润为5928.01万元;运营期间实际取得利息率约为35.98%。
对于案源数量,“顾问”们告诉出借人:“王智这个人非常有能力、有渠道,一般法院接到这个案子都给到群益,还有保险公司也是有这类案子,会把案子交给王智,北京市能打这种案子的律所不多,群益就是其中之一。”
若出借人还有顾虑,王智会掏出一份作为兜底的保单。北京律师协会为所有律师事务所和律师投保,每次事故赔偿限额600万元,每名律师累计赔偿限额1500万元,累计赔偿限额4亿元。
大多数人对于专业的司法程序并不了解,对诉讼保全更不熟悉。那么,群益提供的资料和说辞在法律实务中站得住脚吗?
湖北赋兮律师事务所程如玲律师对第一财经表示,从现有资料看,群益律所的诉讼保全业务很可能是虚构的。“涉及保全的话,有两种方式,一种就是申请人提供相应财产的担保,另外就是把相应金额的款放到法院,也是处于冻结状态。有很多保险公司本身就承接这方面的业务,比如说我前两年做了一个标的900多万元的案件,客户本身没有900多万元的资金,我们去帮他们联系保险公司,保险公司就给他出一个担保的函,只要这些保险公司有相应资质,法院都会认可。法院只收保险公司的保单和保函就可以了,然后申请人就给保险公司交一定的费用,这个费用的比例是非常低的,一般是千分之几,甚至可以做到万分之几。这种方式的话就不会涉及群益模式里面需要拿出实实在在的资金给到法院。”
程如玲说,群益律所的说法还有一个很大的漏洞,律所可以为那些案件的申请人去交钱,但律所无权代替那些申请人去收法院的退款,法院只认谁是申请人,钱只会退给申请人。法院也不可能如群益所说的为律师介绍案件。
关于“保单兜底”,程律师介绍,案件实际代理的过程当中,如果律师出现了工作错误或者疏忽给当事人造成损失,当事人可以向律师主张合同违约的责任或者说侵权责任,此时律协买的保险就可以赔付,这个保单和诉讼保全没有任何关系。
本文来自第一财经
搜集整理:张捻帏





